新型研究型大学如何回应国家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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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制定中长期规划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种重要方式。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也是“十五五”规划开局起步之年。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将审查“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勾勒国家未来发展蓝图。
值此全国两会召开之际，澎湃新闻紧紧围绕“十五五”规划的主题，推出《十五五十五问》专题，“国之大者”、“民生关切”都蕴含其中。
今天关注新型研究型大学建设话题。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请审查。
“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新建若干所新型研究型大学”，这一表述，较“十四五”规划“支持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新型研发机构等新型创新主体”更为具体坚定，意味着这一高等教育领域的“新物种”正在从试点探索的“苗圃”阶段，步入更具规模化、体系化发展的“成林”新阶段。
“新型研究型大学不是传统大学的‘翻版’，而是高等教育改革或者说顺应时代发展的一个‘试验田’，是一个探索新方向的‘先行者’。”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民盟中央副主席、大湾区大学创校校长、北大讲席教授田刚院士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表示。
从“十四五”时期寥寥数所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初步探索，到“十五五”时期的“新建若干所新型研究型大学”，新型研究型大学群体如何以其独特的体制机制，精准回应国家“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时代呼唤，成为一道备受关注的教育改革命题。
全国政协委员，民盟中央副主席、大湾区大学创校校长、北大讲席教授田刚院士。受访者供图
从“支持”到“新建”
从“十四五”到“十五五”，表述变化背后，是新型研究型大学整体生态的深刻变化。
回顾我国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发展历程可以看到，在“十四五”规划纲要发布的2021年，我国还只有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和西湖大学三所新型研究型大学。
彼时，2012年成立的南方科技大学和2013年成立的上海科技大学已取得一定程度的发展；西湖大学则是2018年正式成立并开始建设的，2020年成为博士、硕士学位授权点单位，2022年才迎来首届本科生，其发展还处在起步阶段。
“十四五”时期，从位于山东青岛的康复大学、广东深圳的深圳理工大学，到位于福建福州的福建福耀科技大学、广东东莞的大湾区大学、浙江宁波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一批“高起点”“小而精”的新型研究型大学相继成立。
不仅如此，深圳海洋大学、空天信息大学、钱塘大学等多所高校正在积极筹建中，未来将加入新型研究型大学这一行列。
“经过五年的发展，以及新一批大学的成立，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建设路径更成熟了，在强调‘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发展新阶段，发展方向紧密关联国家战略需求的新型研究型大学的重要性也更加凸显，因此‘新建若干所新型研究型大学’在‘十五五’时期被提上了日程。”田刚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说。
在田刚看来，经过“十四五”时期的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发展模式在实践中已初步验证了其价值，其重要性在国家战略版图中也日益凸显。“新建若干所新型研究型大学”被提上日程，意味着这类学校的责任和使命不只是个体探索，还包括真正发展成为服务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体系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大学”迎来新机遇
田刚认为，在“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背景下，新型研究型大学迎来了历史性机遇。人工智能、新材料、新能源等国家亟需发展的前沿方向，为“轻装上阵”、可集中力量攻坚的新型大学提供了广阔舞台。
“新型研究型大学的特点是要达到高水平的‘小而精’，这就意味着不能面面俱到，一定要集中精力、集中财力、集中人力，聚焦于某几个重要方向的发展。”田刚强调，对新型研究型大学来说，最重要的是选好学校近期或者中长期的发展目标或者说学科发展方向。选择发展方向时，要结合国家发展的需要、结合地方发展的需要和地方的优势。这样，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发展自然能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服务国家战略需求。
他以大湾区大学为例指出，大湾区大学选址东莞松山湖，正是看中“大学+大科学装置+龙头企业”的协同生态，学校物质科学、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方向的布局，均深度嵌入大湾区建设与国家战略需求之中。
“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要“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促进科技自主创新和人才自主培养良性互动”。田刚认为，在这些方面，新型研究型大学也可有所作为。
“相比传统大学，新型研究型大学历史包袱更轻，能结合自身优势，聚焦若干与国家需求、区域优势紧密结合的方向，快速组建高水平的人才队伍，更快速地实现新突破、取得新成果。”田刚说，“在专业设置上，往往会充分考虑当地的大实验室以及头部科技企业相关资源与需求，培养国家急需的人才，服务产业发展。”
在原始创新方面，田刚提到，大湾区大学也在与一些高校强强联合，来更好地发挥自身优势。例如大湾区大学的“智能计算中心”，在 AI for Math（人工智能与数学）方面，通过与北大合作获得了北大在师资、学科优势方面的支持，目前合作团队已取得阶段性研究成果。
“新”的优势与挑战并存
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很多优势在于其“新”，可以从“0”开始谋划布局。
“新型研究型大学在人才培养、队伍建设等方面，可以作为‘试验田’，进行一些创新性的尝试。”田刚说。
以大湾区大学为例，田刚表示，“在人才培养方面，我们学校本科生第一年不分专业，开展通识教育，同时强化学生的数理基础；我们目前专业还不太多，师生比大约为3:1，相比传统高校能给予学生更多的关注支持。同时，我们给学生配备学术导师和企业导师双导师，学生在获得常规的学校教育之外，还能获取更多去科技企业或大型科研机构实习实践的机会。在课程设置、学分要求等方面，都可以重新设计，更加适应学校自身以及相关学科的发展。在评价机制方面，我们在探索一些新的体制机制，比如老师的聘任标准不完全依据论文，比如新设的产业教授序列，会更看重开发新技术，或者解决产业发展中急难问题等方面的成果。”
另一方面，新型研究型大学也面临一些因其“新”而带来的挑战。
“新型研究型大学虽然有很好的起点和基础，但成立的时间都不太长，因此不具备传统大学的一些优势。例如，在招生工作中，我们会被家长询问‘是不是985或211’；在为师资、科研队伍招揽人才时，可能会遇到心仪的人才更倾向去传统名校的情况。”田刚说，在研究生招生培养方面，新型研究型大学也面临一些难题。
他谈到，现有的一些政策、规定和支持措施，更多是按照以往传统高校发展规律来制定的，对于新型研究型大学而言，部分政策已难以适配办学实际。例如，根据国家相关政策规定，新成立的大学需要经过一定的发展建设期，才能设置硕士学位授权点；在有硕士点若干年后，才能申请博士学位授权点。然而，具有高起点特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高水平的师资队伍若不能尽早投入到高水平研究生的培养中，会是一种浪费。
田刚介绍，为解决这一问题，目前，在教育部的大力支持下，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普遍做法是与邻近的传统高校联合开展研究生培养，保障科研团队的人才需求。
以机制创新回应国家需求
面对这些难题，如何确保新型研究型大学能有效“回应”而非被动“应付”国家需求？
田刚认为，核心在于充分发挥新型研究型大学“机制灵活”的先天优势，进行深层次的制度创新。
比如，在科研组织模式上平衡“自由探索”与“有组织科研”。田刚表示，两者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可建立更灵活的评价机制，区分以兴趣为导向的自由探索和以问题为导向的有组织团队攻关，让自由探索的成果能滋养有组织科研，后者也能反哺基础研究。
“我们的包袱较轻，更容易设计PI（首席研究员）制与团队制并存、评价标准各异的科研体系。”田刚说。
此外，田刚提到，新型研究型大学可以通过提供丰富的选修课程、配备学术与企业双导师、打通校企实习实践等方式，引导学生在“个人兴趣”与“国家需要”之间找到结合点。
在师资建设上，大湾区大学正在探索区别于传统高校的“产业教授”序列。“他们可以将产业最前沿的真问题带入课堂和实验室。”田刚表示，这种突破序列壁垒的做法，也是对“促进科技同发展对接、成果同产业对接”需求的直接回应。
去年2月，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在深圳主持召开新型研究型大学调研座谈会，并指出：建设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是改进传统办学模式、扎根中国大地办世界一流大学的重大实践，是高等教育领域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战略转型和历史性变革。
这表明，作为高等教育的“改革试验田”，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探索价值，不仅在于自身发展，更在于为整个高等教育体系改革提供借鉴。
正因如此，田刚期待现有政策能进行一些适当的调整或创新，来满足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发展需要。比如，在高校申请硕博学位授权点时，更多看其学术标准或人才培养标准是否达到相关要求，而不仅是看办学年限长短。
“作为一种探索和创新，国家层面如果可以在政策上给予一些新的尝试空间，将会更好地推动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打造、建设和发展。”田刚说。
“十五五”时期，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建设将进一步加速。山东、浙江、江苏、海南等地在政府工作报告或“十五五”规划中，已明确支持新型研究型大学建设。
田刚认为，新型研究型大学是服务地方长期发展的战略引擎。针对地方布局新型研究型大学，他指出，地方政府首先需充分认识其双重平台价值：人才平台——能汇聚顶尖师资、培养适配未来的卓越人才；创新平台——可依托地方产业优势，孕育新兴产业、催生新质生产力。
“这种贡献是根本性、长期性的，应避免以短期经济回报衡量。”田刚强调。
他认为，支持新型研究型大学，地方需要创新支持模式。“因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建设发展无成熟路径可循，地方政府需在管理、制度上大胆创新，核心是赋予学校更充分的办学自主权。”田刚提出，在师资评聘、人事机制等方面，可考虑将新型研究型大学作为“政策特区”来建设，激发其内在活力。
他还指出，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建设发展需要一定的时间，这需要地方政府在财政、政策方面给予持续稳定的支持。
展望“十五五”，田刚期待，新型研究型大学能以其精准的方向选择、灵活的体制机制、贯通产学研的育人模式，真正成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中一支特色鲜明、反应敏捷的“尖兵连”，为国家应答时代之需，探索出一条可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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